◆孙贵颂
有一天晚上看央视的《艺术人生》节目,是朱军采访歌唱家阎维文。阎维文是文艺圈子里少数没有绯闻的演员之一。他对家庭、妻子的忠诚和爱护,有口皆碑。那天,朱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想从阎维文嘴里掏出一个对夫人的“爱”字,可是直到采访结束,朱军的全部努力都被阎维文的羞涩给击退了。
一个经常将“爱”呀“情”呀唱在嘴上的歌唱家,怎么真到了“关键时刻”,反而羞于开口呢?我仔细琢磨这个问题,得出一个结论:爱不是涂抹在嘴上的东西,而是深藏在心底里的情意。一个“爱”字其实是很拗口的!
“我爱你,爱着你,就像老鼠爱大米。”这首新时期的“爱情宣言”,都让人听得耳朵快起老茧了。然而静下心来一想,这是真正的爱情么?老鼠固然爱大米,可是那大米未必就爱老鼠呀!这样看来,老鼠对大米的“爱情”,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。你老鼠爱吃大米,可是说不定俺大米还恨得你咬牙切齿呢!对你像啃木箱子似的“我爱你,爱着你”的絮叨,用一句小资的语句表达就是“烦死了烦死了,讨厌!”
母亲节时,往家里打电话,母亲问:“有什么事么?”我说:“没有什么事,今天是母亲节,给您打个电话。”母亲在电话里笑了:“噢,还有母亲节?”我说:“这是西方的节日,是为了感谢母亲对子女的辛苦操劳而设立的。”母亲明白了我的意思。母亲说:“还有事么?”我说“没事了”,就放下了电话。可是,我本来是要向母亲说一声“谢谢”的呀!
我与妻子谈恋爱时,尚是通讯的前现代时期,双方的主要交流方式就是写信。有时打个长途电话,要靠省与省、地方与军队的接线员连通。常常是在总机旁边等上两三个钟头,也不一定能接通。赶得巧了,能和对方说上几句话。这时候,真是千言万语也难以道尽思念之苦。可是话到了嘴边,谈的也都是上下班、工作、父母等等离我们比较远的话题,那些在脑子里翻腾了无数遍热烈的话语,好像怕人家偷听似的,都隐藏起来了。即使好不容易团聚了,见面了,那一个“爱”字也极少吐得出口……
闲暇无事的时候,曾经静下心来,很虔诚、很专注地想过这个问题。觉得大多数中国人都和我一样,对于“爱”字,轻易发不出口——虽然那是一个很响亮的元音。原因想必是,中国人大多保守拘谨,含蓄腼腆,“爱”字在中国人心目中,是个很铺张、很奢侈的字眼,所以用起来极为节俭和吝惜;爱的本身是一种情感的反映,它是心灵的寄存器,也是心灵的发动机。爱自然需要表达,要有情歌、情话、情书、情趣和情调来铺张和陪衬,但它更是一种情分、情怀、情愫、情操的凝聚,它甚至可以亘古不变,矢志不渝。从这一点上说,说不说那一个“爱”字,又有何妨?
爱是一种流露和表达,但更是一种责任。当我们将一个“爱”字吐出口时,也就意味着一种责任的追问。它不仅要向对方传达一种感知,而是要使对方获得一种力量。当一个人的肩负过于沉重、真诚时,那个字眼就难以启齿。也许把爱藏在心底是一个圆满,把爱挂在嘴上只是一种敏感;也许可以将爱的表达分为口述和心仪两种形式,前一种肯定更直接,而后一种无疑更珍贵。